赌王京城受挫

    40亿元投资项目搁浅，友谊商店重生难倒澳门赌王何鸿燊

    北京长安街沿线两侧的商场历来生意兴隆。但多年来，总有一家商店与众不同，在那里，营业员长期比顾客还多；货品款式老气横秋，价格却比其他商场高出30%左右；偶尔，你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外国人在商场里面悠闲地滑着滚轴“观光”。

    是的，就是位于建国门外大街上的那家友谊商店。它成立于1964年，作为中国第一家涉外商店接待过900多位外国元首，无论就其面貌或是别的方面而言，40多年来它倒是“保存完整”，这点和北京CBD内那些每周都在拆墙掀瓦的“邻居”相比，确实显得难能可贵。

    问题是，不是它不想改变。要不是中间出了点问题，现在的友谊商店也应该被一座澳大利亚设计风格的综合高楼所取代，最不济也该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工地场面。按照两年前在钓鱼台国宾馆对外发布的盛大 “重生”计划所描述的，这个地盘目前新的主人应是澳门赌王何鸿燊。

    那是2006年7月5日，一片镁光灯闪烁，当天的主角何鸿燊宣布，他名下的萃力国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萃力国际）和西单友谊集团（以下简称西友集团）签约，准备原址重建北京友谊商店。第二天各大媒体都刊登了这样的标题：友谊商店重建启动，澳门赌王豪掷40亿。

    当时的公告中称，重建友谊大厦的规划已上交。西友集团主要负责土地方面的事宜，萃力国际公司负责具体运作，建筑设计则邀请到了澳大利亚PTW建筑师事务所。重建后的友谊商店将共有58层，建筑面积达到15万平米，由商场、写字楼和高档公寓三大部分组成。工程计划在2006年底正式启动，2009年上半年竣工。何鸿燊在现场公开表示，希望大厦能赶在奥运会之前部分投入使用。

    现如今，奥运会的火炬都快到家门口了，叱咤风云的澳门赌王也没能成为友谊商店的神笔马良，把当年PTW设计的一纸蓝图化为现实。

    “问题出在哪里？我们也很想知道，这件事情就这样没有下文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除了等还是等。”友谊商店的一位内部员工透露，友谊商店已经连年亏损，由于签约后不少商户担心友谊商店随时会被拆建，不敢签订较长的合约，最终导致友谊商店货物不足，严重影响了现有的经营。

    该人士透露，现在就算是母公司西友集团对于项目具体进度也未必完全掌控。

    而一位北京房地产业内的人士对《第一财经周刊》表示，项目停滞的原因是出在审批环节上，而不是合作双方上出了问题，至于哪些原因影响了审批，目前还不能确定。

    从之前西友集团总经理刘秀玲的表述分析，仅仅从商业目的上看，重建友谊商店双方的动力都很强。“重建已经酝酿多年，友谊商店所处的位置可以说是北京的钻石地段，而目前其规模显然没有把地产资源所蕴涵的商机完全开发出来。”从1990年代起，经济的迅速发展把友谊商店丢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作为高姿态的涉外国有商店，它不能大刀阔斧地改革走一般商场的路线，因为那便失去了“友谊”往昔的内涵；而依靠从前那一套玉器古玩字画，显然吸引不了今天的游客。今天的友谊商店各项开销只能靠商场旁边的必胜客、回转寿司等店铺每年缴纳的几百万租金来支撑。北京市西单商场股份有限公司2007财年年报显示，2007年北京友谊商店亏损205万元。

    双方甚至已经就未来合作的很多细节达成了共识。比如重建后的项目“友谊”一词将肯定保留，商场也已经确定走高端路线。萃力国际则透露，建成后的大楼将由合作双方共同经营，西友集团将主要负责商场部分，萃力国际主要负责经营写字楼及公寓项目。

    作为澳门博彩业舞台上的头号人物，何鸿燊是最早进入内地投资的港澳商人之一。对友谊商店项目40亿元的大手笔投资展现出他对这个工程的期望和野心。要知道，近30年来, 他领导的香港信德集团在内地的投资可谓四处开花，包括上海的虹桥上海城、天津的信达广场；他还曾为中华世纪坛和北京人民大会堂“澳门厅”捐资。

    除了友谊商店重建计划遇阻，《第一财经周刊》还了解到，赌王另外一个在华项目目前也同样搁浅。在友谊商店项目签约后不久，2006年底何鸿燊还在青岛出资4亿元欲建一座“港澳商城”，预计2008年投入使用。但记者致电青岛市沧口区规划局，被告知这个项目现在也已经搁置下来。与其合作的青岛商人李忠静曾以知情人身份透露友谊重建计划因“无法谈拢而流产”，之后赌王才把投资眼光放向青岛。

    那么，到底是什么在友谊重建中难倒了赌王？

    萃力国际有限公司是由何鸿?旗下的香港皇牌投资有限公司和澳昌投资发展有限公司（AustChina Investment and Development Pty Ltd.，以下简称澳昌公司）组建的一家合资公司，是双方专门为友谊大厦重建项目设立的。资料显示，何鸿燊占有萃力国际51%以上的股权并出任萃力国际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友谊重建95%的资金都出自萃力国际，其上的香港皇牌投资有限公司并没有除此之外的其它业务。何鸿燊旗下信德集团北京办事处、上海办事处的人员对于《第一财经周刊》记者的采访都非常谨慎，认为“这个话题很敏感”，他们表示对香港皇牌投资有限公司的业务一无所知，不愿发表更多评论。

    此外，记者调查发现，在此次西友集团、何鸿?旗下萃力国际与澳大利亚PTW建筑师事务所三方合作的背后，还另有高层人士在穿针引线。重新梳理2006年的那次发布会能发现，除了何鸿燊，当天出席仪式的还有两个关键人物，其中一位便是澳昌公司CEO、中国裔商人邓尧（Ian Tang），他是这次合作真正的发起人；而另一位是澳大利亚人陆克文（Kevin Rudd），当时的身份是澳大利亚工党外交事务发言人，如今已当选澳大利亚总理。

    澳大利亚的设计公司能够揽下新友谊商店的设计方案，同时澳大利亚的政界人士出现在签约现场并非偶然，这主要得益于邓尧与陆克文之间的朋友关系。而正是这二人的“友谊”如今在澳大利亚政坛引来一场风波。

    2004年至2007年间陆克文的几次出国访问都是由华商赞助，而两年前陆克文的那次中国之旅经费正是来自邓尧麾下的澳昌公司。据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悉尼先驱早报》）报道，此事在澳大利亚众议院《众议员个人利益登记册》上有清晰的记录：“2006年6月18日至7月7日期间，陆克文由澳昌投资与发展有限公司赞助，访问美国、英国、达富尔地区以及中国”。注册日期是 2006年8月22日。从2005年至2007年，澳昌公司共为陆克文及其所在的劳动党赞助了16次出国访问。

    2008年5月13日，澳大利亚将发布新政府上任以来的第一份财政预算。乘此之机，在野党近日频频揪住这一事件不放，指责陆克文与中国商人过从甚密。陆克文则回答他与邓尧相识多年，接受赞助是因为当时作为影子外长并没有出国访问的预算，他要出国访问就必须接受私人赞助。这也是完全透明公开的。

    据The Australian（《澳大利亚人》）报道，澳昌公司的澳籍华人合作伙伴刘杰森（Jensen Liu）说，陆克文与邓尧之间“只是好朋友而已”。邓尧这么做完全是想帮助澳大利亚国家的利益，并没有其他个人企?图。

    另一个政坛重磅人物也卷入进来。澳大利亚前国家党领袖马克·维尔（Mark Vaile）成了另一个涉及此事件的政界人士，马克·维尔曾在2006年访问北京时参观过北京友谊商店重建项目。无疑，这个访问也是由邓尧出资促成。

    一位澳大利亚政界分析人士表示，澳昌公司赞助陆克文及其他官员出访的行为属于正常的政治献金，不足为奇。但这场风波无疑让邓尧这个神秘商人在中国的商业项目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对于邓尧个人来说，友谊商店重建工程是一个踌躇满志的项目。他一直梦想在北京建造一座带有澳大利亚风格的大型建筑，但一直苦于“北京拿地太难”。而正当此时，他得知北京市友谊商店原址重建的计划方向已然确定，但因为数年来一直未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计划搁置在旧纸堆里。

    要把握住这一机会，邓尧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强大的资金后盾。在合作伙伴Y.S. Kong的引荐下，邓尧获得了与何鸿燊15分钟的谈话时间。何很喜欢在北京建一座澳大利亚式建筑的想法，当即拍板同意。当时邓尧尚不知道，这位澳门赌王也和澳大利亚颇有渊源。

    刘杰森透露，对于这个项目，何鸿燊原本中意一家美国建筑师事务所，但邓尧向何鸿燊力荐了来自澳大利亚的PTW，众所周知的北京奥运游泳场馆“水立方”正是出自他们的设计。

    “我当时对他说，你已经获得了很多成就，却还没有在北京拥有一座建筑。”邓尧回忆道，“我说这个建筑将是中国和澳大利亚之间的一道桥梁，他回答‘是的’，这让我欣喜若狂。后来我才知道，他每个假期都会去澳大利亚度假，在布里斯班、佩斯和墨尔本都有房产。”

    有了何鸿燊这句话，邓开始在北京贩卖自己的澳大利亚概念。

    邓尧深知在中国做生意拥有良好的人脉是多么重要，他公司的网站上专门有一个版块叫做“government support”（政府支持），暗示公司和中澳双方政府部门要员都有良好而密切的工作关系。网站上还有许多邓尧和名流的合影，其中可以看到澳大利亚首相约翰·霍华德（John Howard）、前反对党领导人金·比兹利（Kim Beazley）等人，而中国的政府官员也位列其中。

    经过近两年不断的游说，邓尧重建友谊商店的计划距离自己多年的梦想只一步之遥，唯一没有确定下来的是土地法律合同。

    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项庞大的计划却在奥运前夕搁置下来。

    参与新友谊大厦设计的PTW中国事务所的一名员工对《第一财经周刊》透露，这一项目至今未能开工源于合作方合同纠纷，友谊重建项早前曾经拥有另一家签约伙伴，合约未结束时便有赌王的介入，两家目前仍有一些纠纷未能解决。

    “这（友谊商场地块）是北京CBD最复杂的一个地块。”中国商业地产联盟关注此事的一位高层人士说，在稀缺的北京CBD，类似友谊商店这样的中心地段早已所剩无几。这一块地牵涉到的利益方不是一家两家，利益关系更是错综复杂。此前曾传出这一项目因老员工安置问题搁浅，但他表示这显然不是主因。

    在北京，一项工程从签约到动工到验收完成，中间太多环节都可能埋伏着不可抗因素造成的意外，这并不鲜见。重建友谊也不是西友集团第一个搁浅的项目，此前，集团2000年就开始筹备的阳光西单娱乐购物中心，由于一直未获得中关村管委会的审核批准，历经7年，终以失败告终。

    牵涉到多方利益的大工程寄望于一个澳洲商人的运筹帷幄，难免力不从心。《第一财经周刊》与澳昌公司克雷格·西蒙奈多（Craig Simonetto）多次沟通，他拒绝对此事置评。

    除了合同纠纷，北京一家网络城市杂志《DANWEI》透露，友谊商店的重生还可能受阻于一项政府出台的历史建筑保护条例。北京市规划委和文物局在2007年底共同出台了保护71处近现代建筑的条例，标明城建工程选址应该避让。知情人士分析，由于友谊商店工程浩大，很有可能会牵涉到周边的受保护单位。不过，北京市文物局办公室表示对友谊商店重建项目并不知情，保护名单上也并没有友谊商店在列。

    尽管波折重重，赌王重建友谊商店的希望并未完全湮灭。一位PTW的设计师告诉记者，这一项目并未终止，今年3月，PTW还接到口头通知，称友谊商店重建工程会在年底重新动工。

    如果一切顺利，重建后的友谊大厦有望在2010年投入使用。而20多年前那个曾经以外汇券和傲慢的服务态度闻名于世的友谊商店也将得以重张。